10月24日，浙江舟山渔民张先生在东海海域作业时，意外捕获了一条重达300多斤的体形巨大的“怪鱼”。

(资料图)

对于钓鱼佬来说，钓到300多斤的巨物，足够称得上职业巅峰了。

但张先生把它捞上来看了看，决定把它丢回海里。

这的确很有反差，鱼之大，一锅指定炖不下，但最后却连一片姜都没有惊动。

在社交媒体上有人表示，张先生是有大爱之人，巨鱼早就有了灵性，放生之举着实令人感动。

这个长得像一块被海水泡发了的大饼的鱼，叫作翻车鱼。

张先生把它放掉，真相或许只有一个。

张先生捕获的翻车鱼 图/视频截图

我像塑料袋一样自由

翻车鱼这种生物，最擅长的事情之一，就是让人类产生误解。

人们通常所说的翻车鱼，是指翻车鲀科、翻车鱼属的海洋鱼类，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是普通翻车鱼。它和河鲀、箱鲀一样属于鲀形目。

它并不是网友常说的“被压扁的鲨鱼”，也不是“忘记长完的金枪鱼”。

“翻车”一词的由来，是因为它们经常翻躺在海面享受“日光浴”。正因为这样的习性，也让翻车鱼获得了“海洋第一闲鱼”的称号。

海面上晒日光浴的翻车鱼 图/视频截图

其实它是通过日晒去掉皮肤上的寄生虫，和我们晴天晒被子几乎是一个道理。

张先生捞出来的300多斤的个体，对于钓鱼佬来说自然是巨物，但对于翻车鱼家族来说远非重量极限。

2022年，科学家曾在北大西洋亚速尔群岛附近发现一条拉氏翻车鱼，长3.25米，重达2.7吨，在当时刷新了硬骨鱼体重纪录。

翻车鱼另外一个著名的数据是“3亿枚卵”，它是纪录中世界上产卵数量最多的鱼。翻车鱼虽然单次繁衍很大量的鱼卵，但它们使用的是和其他鱼类相同的方式，就是体外受精模式。

卵和幼体要面对捕食、海流、食物变化等重重筛选，绝大多数走不到成年。大自然给它的方案不是精养独苗，而是“数量先拉满，剩下交给概率”。

翻车鱼身体短而高、左右侧扁，从正面看颇为苗条，从侧面看却像一张巨大的银灰色圆饼。嘴巴很小，牙齿愈合成喙状结构；脊柱短而僵硬，内骨骼含有较多软骨。

海洋馆中的翻车鱼 图/视频截图

鱼类科普作家“海王弗兰克”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，普通鱼类用来游泳推进的尾鳍，在翻车鱼身上被一种叫作“舵鳍”或“假尾鳍”的结构取代，主要负责调整方向，而不是当主发动机。

普通鱼类游泳，常见方案是左右摆动身体和尾鳍，像在水中拧动一条灵活的鞭子。翻车鱼却身体僵硬，尾部又不能提供常规推进，乍看像一块被海浪托管的砧板。

不仅如此，成年翻车鱼还失去了通常鱼类用于摆动身体的轴肌和腹鳍，这就导致翻车鱼虽然看上去体形巨大，但是游泳能力很差。

与此同时，成年翻车鱼没有鱼鳔，皮下低密度、难以压缩的胶质组织帮助它获得接近中性的浮力。鱼鳔会随水深和压力改变体积，而这种胶质“内置浮力材料”不需要在每次下潜时忙着调气压。于是，它虽然长得像一只忘记充气的游泳圈，却能相对稳定地在不同水层活动。

与其说，它是在海水中游泳，不如说它是在海水中漂行。

那歌怎么唱的来着：“我像塑料袋一样自由，只有一颗大头，随波逐流……”

被咬掉一半，还能活着？

如今，人们经常可以在网上看到翻车鱼“翻车”的照片。

它被其他生物咬掉了一部分身体，就像被谁用勺子挖走了一勺，但仍然“身残志坚”地在海水里漂着。

这让不少人感到好奇，“被咬掉一半身子还不死”的说法也越传越邪乎。

网传翻车鱼被咬照片 图/视频截图

但事实上，真相远没有这么邪乎。无论什么动物“被勺子挖掉了一块”，想要继续活下去，都取决于伤口的位置、范围、失血量以及感染情况，部分动物还要考虑被“挖掉”后生活的自理能力是否受到影响。

对于翻车鱼来说，被咬伤腹部要害、严重损坏背鳍和臀鳍，与仅损失部分边缘组织，完全不是一个难度等级。

某些个体带重伤存活显然和“怎么被咬都没事”，不是一回事。

当然，翻车鱼确实有几项提高存活概率的本钱。因其成年个体体形巨大，多数捕食者难以整只吞下；皮肤厚而富有弹性，皮下还有富含胶原和弹性纤维的胶质层。

解剖研究显示，这层“囊状组织”含水约89.8%，不仅参与浮力调节，也是支撑运动系统的重要结构，并不只是一层任凭捕食者啃食的“果冻”。

科学家研究分析，如果翻车鱼被咬伤的位置，没有波及重要器官，厚组织就可能为逃生留下余地。

东北大西洋和黑海鱼类损伤研究中，都记录过普通翻车鱼遭受严重撕咬或外伤后仍被活体捕获的案例，说明某些严重损伤至少可以与基本生命活动暂时共存。

科学家通过分析翻车鱼与虎鲸互动视频发现，在面对捕食者时，翻车鱼会通过翻转、后滚、快速转体、原地旋转等八种规避动作来避免丢掉性命。

其中一些动作可能是故意把舵鳍所在的后部朝向虎鲸，同时让腹部远离攻击者。尽量用相对不致命的部位应对攻击。

即便被咬的这一口不致命，开放性创伤导致的感染，依然有让它丧命的风险。

张先生捕捞上来的这条翻车鱼，虽然最后被放回了海中，但是否能够存活也依然是未知的，离水时间、是否存在伤口以及释放的方式都可能影响它的生存。

捞都捞上来了，为啥不要

“海王弗兰克”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，在我国东部沿海以及东南沿海，渔民捕获翻车鱼并不是什么新鲜事，它们广泛分布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。

但在渔业实践中，有一本非常朴素的账：它到底有没有稳定的食用和商品价值？

很遗憾，翻车鱼不具备这个价值。

对于翻车鱼的口感，有过亲身品鉴的“海王弗兰克”的回忆很有说服力。

“海王弗兰克”（左）与翻车鱼 图/受访者提供

去年12月，“海王弗兰克”和朋友获得了一条重达800多斤的翻车鱼，皮肤摸上去非常粗糙，是一种类似砂纸的手感，稍微用力，手上就会被划出小口子。

切开鱼身后发现，翻车鱼的皮下有一层洁白如玉的组织，摸上去就和橡胶一样，非常坚韧，这层的组织很难切割，普通的刀切起来十分费力。

这层组织之下才是它的肌肉组织。“肌肉摸上去水水的，也没有什么血色，闻上去呢还有一股氨水的味道。”“海王弗兰克”说。

分割翻车鱼 图/受访者提供

翻车鱼没有特别明显的胃，但是肠非常发达，800多斤的翻车鱼，肠子占了内脏80%的重量，拉长后大约5至6米长，内壁的褶皱也非常发达。这说明它们摄入的食物营养会被消化得十分充分。

此外，翻车鱼还有一个巨大的充满油脂的肝部，肝部中充满了寄生虫，“海王弗兰克”介绍称，一些捕食者会在杀死翻车鱼后，只获取肝部而抛弃掉其他的肌肉组织。

“海王弗兰克”回忆，最后吃起来发现，翻车鱼整条鱼只有肠子还算“好吃”，类似于加厚牛肚的口感。

而身体的其他部位的口感和味道，就着实不敢恭维了。

所以，对于普通渔民而言，做出决定不需要经过这么长的论证过程，翻车鱼体形虽大，皮下胶质组织却占了相当比例，体重不能直接换算成一盘盘紧实鱼肉；处理费事，市场需求有限，又不是当地餐桌上的常见目标鱼，味道更没法用常规标准衡量。

这让翻车鱼的价值在一日三餐面前突然变得非常具体：不是这条鱼不够传奇，而是它不值得专门请出家里最大的锅。

所以，张先生为什么要放生？

真相只有一个：不好吃。

记者：胡克非

编辑：胡韵